…什么时候走?”
李敬岳道:“今天。”
邹氏这下真意识到不对劲了,她缓缓站起来,看着李敬岳。
两个人对视着,满室寂静。
“出什么事了,阿弟。”邹氏喃喃问他。
李敬岳伸手撑住桌案,低下了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邹氏伸手想按他肩膀,李敬岳如梦初醒,猛地退后一步,避开了她的手,紧跟着说:“阿姊在魏州的这段时日,不妨多看看你娘家的子侄。为着过继的事,族里争执已久,不如就从你家里过继一个。你小弟娶了霍家远支的娘子,他家的孩子就很好,或者你来看看有没有更合眼缘的……”
邹氏直接被砸懵了,也顾不上问出了什么事了,好一会儿才犹豫地说:“这事族里只怕不会同意……等你去了博州,不如在那边买一房妾室,若能……”
“不。”李敬岳像被什么刺痛了,提高声音打断了她,随后又低下来轻声道:“族里不用担心,我会解决的。其他的事情,阿姊多费心……我得动身了”,说完,转身大步跨出门槛。
邹氏还在被这一连串消息震在原地,直到李敬岳已经走了好一会儿,她才反应过来:还没和李敬岳说李继璋找上邹家免了补缴和田产清丈的事。
哥哥和侄子拍着胸脯和她保证没事,不过是少补缴几成历年租税的事,况且是少使主主动找上他们的,而且据透露,找的还不止他们一家——好几家都这样干了,他们也这么干,有什么问题?少使主可是使主亲儿子,使主有且只有这一个儿子,虽然腿脚有毛病,但以后魏博不给他还能给谁?没看见李敬远被削了职发落去太行山干苦活了吗?
邹氏坐下来想着这事。虽然不赞同家里做的事,但是她是认同他们说的话的——那可是亲父子呀。
看完陆明辙,何钰和秋浓走回去。
路过夹道里斑驳的树影,何钰坐到园子里的秋千架上,扯着绳子,也不要秋浓推,只自己慢慢地晃荡。
初春的风还寒着,园子里没开什么花,只是阳光很好,秋千绳索摩擦木架发出的单调的“吱呀”声。
何钰生得娇,肩窄腰细,身体随着秋千轻轻摇晃的时候,就像挂在蛛网上的一滴晨露,将坠未坠。
忽然秋浓轻轻拍了一下她,何钰一回头,远远看见长身挺拔男子沉默地穿过层层树影向她走来,斜阳打在他身上,将那身赭红映得像一团迟暮的火,慢慢地逼过来,要把她蒸干。
这是那天之后她第一次再见他。
何钰扶着秋千绳,慢慢站了起来,整理好自己的表情,平静从容地望着走过来的李敬岳,心中嘲讽居多,怨恨也有,还裹着一点她不肯细想的东西。
他李敬岳和这府里别的男人没有两样,凭什么在她面前直起腰?他那夜是怎么撕她衣裳的,怎么喘息着把她按在榻上要了一遍又一遍的,怎么射进她身子里的,她都记得一清二楚。一个在她腿间原形毕露的男人,凭什么再对她谈什么礼义廉耻?
总之,她不是那个红着眼眶、只想讨他一句好话的小娘子了,她不会再在他面前垮一次。
她甚至有些期待:他来做什么?请她原谅?警告她闭嘴?还是食髓知味,求她……继续呢?无论哪种,她都不怕,她想好了,他若软下来,她便嘲他;他若还端着,她便刺他;若是最后一种……她该怎么回他?
李敬岳已经走到她面前站定,何钰微微扬起下巴,绷着脸看他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有无人的秋千吱呀吱呀的,还在轻轻摇晃。
李敬岳看一眼秋浓,秋浓看何钰,何钰点点头,让她先回去。
李敬岳看着何钰,她下巴扬得高高的,整个人绷得像一只警觉的狸猫,那双圆眼睛亮得吓人,直直地盯着他,带着防备,也带着他读不懂的、更深的东西。
他原以为,再见她时,自己会想起那夜。可此刻站在这里,他脑子里空茫茫的,看见她眼底下那一圈淡淡的青,只剩一个念头:她没睡好。
“六娘。”他没有叫她弟妹,这个称呼太干净了,他的身心都已经不配:
“是我错了。我这半辈子,虽不算诸事圆满,但也算顺风顺水,便不知何时生了许多不自知的傲慢出来。是我的错,拿龃龉去揣测你的真心……到如今这一步,皆因我而起。”
何钰以为他会先说那一夜,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。
真心……是了,她还记得,她对着他祈祷哀求般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怀揣着的心情。
何钰脸色有些摇摇欲坠,旋即又恢复冰冷,她刚准备说一些带刺的,李敬岳又开口了:“是我欺了你……你还小,太多人欺负你,逼迫你,弄得你害怕、搅得你认不清事情。我年长你许多,本该护着你,教导你……可到头来,连我也成了欺负你的一个。前尘种种,皆是因为我的话教你受了委屈,又……趁人之危,欺负了你。你恨我怨我,都是应该的,比不上我对你做的万分之一。”
何钰呆呆看着他。
李敬岳一刻不停,只继续说:“你待老七的真心,我都知道了。他待你,也是一样。我走之后,他护着你,我也……高兴。”
何钰心头猛地一跳,下意识往前一步:“你走之后?什么意思?”
李敬岳立刻往后退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