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我也告诉你我不要(1/1)
第二日一早,车队离开伊州,继续向东。
昨夜那场大雨将城外的道路浸得泥泞,车马走得比往日更慢。顾琇一早便让人重新调整了行程,原本准备赶到下一处驿站的路缩短了近三分之一,中途又添了一处歇脚的地方。
玉娘听人说起时,只怔了一下,倒也并未多问。
她昨夜睡得并不好,醒来后眼睛仍有些红,坐进车里没多久便又觉得困倦。孩子倒是精神很好,被乳媪抱在一旁,睁着眼睛四处乱看。
临行前,顾琇过来看了一趟。
他站在车外,同乳媪问了两句孩子昨夜睡得如何,又看向玉娘。
“今日路不好走,不必赶得太急。你若觉得颠得厉害,便让人停车。”
玉娘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顾琇没有再多说,很快便放下车帘离开。
玉娘望着晃动的帘角,慢慢靠回软枕上。
此后的半日果然走得极慢。
车轮碾过雨后的道路,偶尔陷进泥里,外头便是一阵人声与马匹踏动的声响。玉娘断断续续睡了几觉,醒来时已经将近午后。
车队正在一处驿舍歇脚。
乳媪刚喂过孩子,小家伙不知哪里不舒服,在怀里哼哼唧唧地闹。玉娘伸手接过来哄了一会儿,也没见好,正低头摸他的额头,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顾琇走了进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玉娘道,“大约是今日路上颠得久了,有些不舒服。”
顾琇走近看了看。
孩子正皱着一张小脸,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声。
乳媪在旁道:“兴许是方才吃得急了些。”
顾琇听罢,伸出手:“给我吧。”
玉娘尚未来得及惊讶,顾琇已经俯下身,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后颈,另一只手护着腰背,将人稳稳接了过去。
动作谈不上多么熟练,却也绝对算不上慌乱。
玉娘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。
顾琇将孩子竖着抱到肩前,掌心贴着后背,一下一下慢慢替他顺着。
过了一会儿,小家伙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嗝。原本皱着的眉头很快松开,脑袋歪在顾琇肩边,竟真安分了下来。
玉娘有些意外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样抱?”
“乳媪教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顾琇低头替孩子理了理衣领,淡淡道:“前些日子。”
玉娘没有再问。
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前些日子都是阿昭在帮自己照看孩子。而顾琇……原来那个时候,便已经私下向乳媪请教过这些?
只是为何……
念头才转到这里,她又慢慢垂下眼。其实哪里需要问。她也并非不清楚。
可他竟真的去学了。
孩子安静下来以后,顾琇也没急着将人送回去,只抱着他走到窗边坐下。
玉娘看着他抱孩子的动作虽还有些生涩,倒也算得上稳当,犹豫着开口:“还是我来吧。”
“你不是困么?”
“我在车上已经睡过大半日了。”
顾琇抬眼,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。
“可你眼睛还是肿的。”
玉娘无话可说。
顾琇也没有再看她,只低头托稳怀里的孩子。
“再歇会儿吧。”
玉娘原本想说自己不困,可昨夜折腾到很晚,今晨又早起赶路,此刻身上确实懒得厉害。
她迟疑了一阵,到底没有再伸手。
“那麻烦你抱他一会儿了。”
“嗯。”
玉娘重新靠回榻上。
起初还只是闭着眼睛歇神,不知不觉间,却真的睡了过去。再醒来时,窗外的日光已经偏了些。
她睁开眼,屋里很安静。
顾琇仍坐在窗边。
孩子不知何时也睡着了,小小的一团横在他臂弯里。顾琇垂着眼,另一只手虚虚护在襁褓外侧,免得孩子睡梦中乱动时翻过去。
桌上摊着几页公文,显然是有人送进来的,他却一页也没翻。
玉娘躺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
顾琇似有所觉,抬起眼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孩子:“才睡下没多久。”
玉娘撑着身体坐起来,拢了拢睡乱的长发。
顾琇将孩子交还给乳媪,又让人将温着的茶水送进来。
玉娘接过茶盏,低头喝了一口。
屋内一时无话。
她捧着手中的茶盏,眼中放空,也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。
此后的日子里,顾琇的身影好像一点点渗进了她的日常。
玉娘初时还有些过意不去,后来见他做得自然,慢慢也就习惯了。
每日行程如何安排,他都会提前让人来告诉玉娘。天气太热,便只在清晨和傍晚赶路;遇上颠簸难行的路段,也宁愿多耽搁一日。
孩子偶尔闹得厉害,他也会过来帮忙抱上一阵。
有时看着顾琇照顾孩子,她心里也会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前些日子这些事分明都是阿昭在做,如今顾琇却一点点接了过去。
看起来的确也没什么不同。
可玉娘就是知道,不是的。
至于为什么,她没有再往下想。
这一日路程格外长,沿途数十里都没有合适的驿站可供停歇,车队不得不一路赶了大半日,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一处驿馆,晚膳摆上没多久,孩子便在顾琇怀里睡着了。
玉娘坐在灯下用饭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用一直抱着,让乳媪来吧。”
“无妨。”
顾琇身上的外袍还没有换,靴边也沾着一路的尘土。今日从启程到投宿,他几乎一直在外头照应车马与行程。
玉娘看了他片刻,到底往旁边让出了些位置。
“那你坐吧。”
顾琇看向她。
玉娘已经低下头,夹了一筷菜,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。
他这才抱着孩子在她身旁坐下。
孩子睡得很熟。
两人起初也没什么话。后来玉娘问了一句明日的行程,顾琇答了。隔了一阵,她又和他说起孩子这两日似乎睡得比先前多了些。
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话,说不上亲近,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客气得近乎疏离。
顾琇听得很认真。
又过了一会儿,玉娘忽然道:“顾琇。”
他正低头替孩子掖着襁褓,闻声抬眼。
“这一路上……”玉娘迟疑了一下,还是道,“多谢你了。”
顾琇替孩子整理襁褓的动作停住。很快,他又回过神,将那一角布料理好,低声道:“你不必同我说这个。”
玉娘垂下眼,拿起汤匙慢慢舀着碗里的汤。
她却不觉得这声谢可以省去。
其实她自己也说不准,顾琇究竟喜不喜欢孩子。
从前她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可后来……
玉娘舀汤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她隐隐觉得,顾琇或许本就不是一个会因为孩子而心软的人。血缘也未必能让他例外。
只是,这些日子他做的这些事也的确都是真的。
玉娘静了一会儿,才道:“该谢还是要谢的。”
顾琇望着她。
她的神情依旧平和,近几日同他相处时却比之前自然许多。
这一路若能再漫长一些,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。
又过了些日子,车队进入甘州。
甘州古称张掖,是河西道上一座极繁盛的绿洲大城。南面祁连雪峰连绵,北面荒山横亘,中间却铺开大片平川。雪水自山间下来,汇作河流沟渠,将城郭与田野养得水草丰茂。一路自西而来,行至此处,商旅车马也明显密了起来。
车队进城时已近黄昏。
甘州刺史早已率人在城外候着。玉娘不愿应付这些迎送,再加上身边还带着孩子,顾琇也就没让人惊动她,只命女使与乳媪先陪她去驿馆安顿,自己留下同当地官员交接沿途诸事。
驿馆前厅早已备下茶水。众人落座后,甘州刺史将沿途送来的驿程文书一一呈上,又叫人展开河西舆图,指着下一程的道路同顾琇说明。
无非是驿马、道路,还有沿线州县早已备好的车驾与人手。
顾琇听得心不在焉。直到甘州刺史说起凉州。
“凉州昨日送来公牒,还有一桩事,下官想着该提前知会顾侍郎。”
顾琇抬眼。
“何事?”
“京中也有人西来了。”刺史笑道,“算脚程,如今怕是已经过了陇右。陛下命他在凉州等候,待郡主到了,便由他一道护送回京。”
顾琇握着茶盏的手停住。
“谁?”
“秦王殿下。”
厅中忽然静了下来。顾琇看着手中的茶盏,盏中最后一缕热气也正在袅袅散去。
他许久没有说话。
刺史并未察觉什么,又道:“凉州那边已经提前收拾了住处。听说他走得急,若一路不耽搁,说不准还会比您早到几日。”
顾琇垂下眼:“还有几日?”
刺史愣了下,旋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从甘州到凉州的行程。
“照如今的脚程,七八日总是要的。郡主才生产不久,自然不好赶路,慢些也无妨。”
七八日。
顾琇指腹沿着杯沿缓缓划过一寸,随后将茶盏放回案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
余下的话,他也没再多问。
待送走甘州诸官,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。
驿馆前院仍有人牵马卸车,廊下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。顾琇独自站在厅中,案上摊着一张舆图。
甘州。
再往东,是凉州。
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住。
这些日子,他们走得很慢。慢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每日与她的问候,也习惯了照顾那个毫无血缘的孩子。
玉娘也在渐渐习惯他。
她已经会让他坐下,会将孩子放心地交到他怀里,也会在用膳时同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。
他一直觉得不必急,从伊州到长安还有很远。他们可以就这样一天天地走下去,说不定甚至有一日还能走回从前。
可直到此刻,他才发现,这一路原来已经快走完了。
并不是到了长安才算结束。等一到凉州,魏瑾出现,这段只有他们同行的日子便结束了。
再往东,还会有更多的人在等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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