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上柳梢头(1/1)

这简直是提起裤子不认账。

沉确本来觉得自己有点没道理。

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梁应方更没道理。

明明刚刚亲她的时候,那么理所当然。

怎么一问是谁家的,就开始一本正经?

她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半天没动静,冥想。

越想越气。

翻身时把被子挣得乱成一团,又伸脚踢了一下。被子无辜地皱在床尾。

她盯着天花板,一点睡意也没有。

才七八点而已。

她平时这个时候哪里睡了。要是在家里,她这会儿不是窝在沙发上看电影,就是赖在梁应方身边闹他,怎么也不至于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,对着天花板生闷气。

偏偏这里是山里。天一黑,四下就静得只剩蟋蟀在叫。

她睡不着。

过了一会儿,隔壁隐约传来小孩子的哭声,是楚长辛家的小宝醒了。哭得断断续续,楚长辛低声哄着,隔着墙也听不真切。

沉确觉得真不公平。

她睡不着,楚长辛也睡不着,梁应方凭什么还在屋里清清静静地点灯伏案。

归根结底,她是被他气得睡不着的。

所以都怪他。

沉确忽然坐起来,穿上拖鞋,走到窗户边,推开窗,见廊下还有值夜的人,正从灯影底下走过。

她眼睛一亮,趴在窗边招了招手。

那人走近了。

沉确弯着眼睛,小声道:“哥哥,帮我一个忙,好不好?”

夜里只剩蟋蟀在草丛里窸窸窣窣。隔着几重廊影,梁应方屋里的灯还亮着。

灯下,他坐在桌前,执笔批阅着什么,蓝黑色的钢笔墨水落在纸上很是显眼,字迹工整。

忽然地,响起了叁下敲门声。

他笔尖停在纸上,闻声抬眼。

门外无人说话,只从门缝底下,慢慢塞进来一张折好的纸。

梁应方看了片刻,放下笔,起身将纸拾起来。

纸折得很端正,打开以后,字也写得秀气。

寥寥几行。

情真意切。

半晌,梁应方笑了一下。

他重新仔细折好,指腹在那句“小侄女”上停了一瞬。

她不肯睡,也不肯让他睡。被他气着了,便郑重其事地写一封信来,表面乖巧,字字都是刺。

她这是还在恼他。

梁应方静了片刻,起身拿了外套。

出门时遇见楚长辛,他顿了顿,又说让他帮忙照看一下沉确。楚长辛应下。

夜风从廊下穿过去,吹得灯影轻轻晃。后院比前头更静,墙根草木深,远处池塘里有蛙声,断断续续地响。

梁应方到后院门口时,沉确还没来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手里还捏着那张纸。

梁应方垂眼看了看,只觉得荒唐。

更荒唐的是,他竟然真的来了。

又过了片刻,才听见不远处有轻轻的脚步声。

沉确从廊影里慢慢走过来,头发散着,脸上却一点心虚也没有,反倒笑眯眯的,像是笃定他一定会等。

梁应方看着她。

“沉确。”

她抬眼:“嗯?”

他把那张纸展开给她看。

“幼不幼稚?”

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——

亲爱的梁叔叔:

十分钟后后院门口见,谁不来谁是孙子。

你可爱的小侄女敬上。

沉确看了一眼,眼尾弯起来,半点不羞愧。

“想你了嘛。”

梁应方没说话。

“而且……”

沉确又往前走了半步,抬眸看他。

“我刚才没亲够。”

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,踮起脚尖,凑得很近。夜风一吹,她身上那点沐浴后的香气便轻轻漫过来,清甜而湿润。

梁应方垂眼看她。

她却还嫌不够似的,贴近了些,尾音很软。

“你闻到了吗?”

“我涂了身体乳。”

“石榴味的。”

说到这里,她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
“我洗澡的时候,看见身上还有印子呢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。

“是你上次留下的,没有消。”

梁应方静了片刻。

她说得太轻,太像撒娇,也太不像话。

那些话落下来,几乎立刻叫他想起她身上那点还未褪尽的痕迹,想起她湿红的眼尾,想起她被他抱在怀里时,怎样一边哭,一边又攥着他不肯松……

他的心仿佛像被什么缓慢地勒了一下。

他清楚。

她是沉家的沉确,是父母的小满,不是谁口中一句玩笑就能归到哪一家去的小姑娘。

他这样答,是把自己心里最深的那点贪念安放回去。

可沉确偏偏又绕过来了。

她笑意盈盈地说想他,说没亲够,说身上有石榴味的身体乳,又笑着告诉他,洗澡时看见他上次留下的印子还没消。

每一句都轻。

她大约只晓得自己喜欢他,想靠近他,想把那点欢喜与甜蜜都拿与他看。

情欲、天真、信任、撩拨、依恋,全都混在了一起。

她半懂不懂。

懂得爱的甜,却还不完全懂爱的重量。

懂得亲吻,却不完全懂归属。

懂得梁应方也想要她,却不懂他的克制并非迟疑。

夜风惊扰,草木萋萋。

她不依不饶,近乎执拗。

“我想你。”

“梁应方,你想我吗?”

他的心里忽然一片安静。

片刻后,梁应方低下头。先吻了吻她的眼睛,然后是鼻梁。他的唇一点点落下来,带着夜风里微凉的气息,又被她身上的石榴甜香慢慢暖开。

“想。”

他捧起她的脸,又吻了她一下。

“小满,我想你。”

她终于听见了。她想要的那个答案。方才那点委屈和不依不饶顷刻间散了大半,只剩下压也压不住的高兴。

沉确凑上去亲了他好几下。

“奖励你的。”

梁应方觉得好笑。

“这么多?”

沉确理直气壮:“你表现好嘛。”

后来两个人在树下坐了一会儿。

谁也没急着回去。

沉确靠在他身边,手还被他握着。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扣在一起的手,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又轻轻笑了。

“梁应方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压低声音,像是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。

“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偷情?”

她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得意的笑,像是给这一夜寻了个新鲜又刺激的名目。

偷情。

白日里梁叔叔、小侄女地叫着,夜里又递信约他出来,枣树下牵着手亲了这样久。

哪里只是偷情。

说是逆伦也不为过。

沉确却还在笑,手指勾着他的手指,轻轻晃了晃。

梁应方看了片刻,问她:“你知道什么是偷情?”

沉确想了想。

“偷偷摸摸地谈情……?”

梁应方笑了一下。

“胡闹。”

沉确想了想。

她大约也觉得这个词不够好,思索片刻,眼睛又亮起来。

“那就是……夜奔?”

这个词倒比偷情好些。

她今晚确实像一场小小的夜奔,从床上爬起来,气冲冲地写信,隔着门缝把他叫出来。

梁应方看着她,又问:“你要奔去哪儿?”

沉确闻言,眼睛弯起来,整个人往他身边靠了靠,她刚才被亲得软,声音也黏。

“你来就知道了。”

说着,又仰头亲了亲他。

梁应方没动。

她便抱着他的胳膊晃,像怕他不肯似的,拖长了声音哄他。

“走嘛。”

“都出来了。”

“你刚刚还说想我。”

他停了片刻。

“现在?”

沉确点头,理所当然得很。

“对啊。”

梁应方:“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知道还去?”

“就是这个时候去才好。”

梁应方看她:“哪里好?”

沉确特别认真:“白天人太多了,会吓到它们。”

梁应方终于觉得哪里不对了。

“它们?”

沉确点头:“嗯。”

“谁?”

她急了,压低声音:“刺猬呀。”

“两只呢!我下午在草垛那边看见的,这个点应该回巢了。再不去,一会儿就看不见了。”

梁应方微微一停。

沉确见他不说话,先是茫然,随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,眼睛一下睁圆了。

“梁应方!”

她声音险些拔高,又硬生生压下去,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廊下的灯,才羞恼地瞪他。

“你个流氓!”

梁应方看着她。

“我说什么了?”

“你没说!”沉确压着声音,气急败坏,“但你想了!”

“我想什么了?”

沉确噎住。

她当然不能说。

一说出来,反倒像是她也想了。

于是她只能凶巴巴道: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
梁应方低笑了一声: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!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沉确气得差点跺脚,又怕惊动刺猬,只能更小声地骂他:“思想龌龊。”

刺猬都是独行的。

但下午她在草垛边看见了两只。

两只小小的刺猬,慢吞吞从草垛底下拱出来,像两团会动的毛栗子。刺猬多是独行的,她还是头一回见这样成对出现的。

她惊喜了一下午。

也惦记了一下午。

到了夜里,她想着,这个点它们大约该回巢了,若是再晚些,说不定便看不见了。

于是她要带梁应方去看。

月色确实好。

一弯月牙挂在天上,亮堂堂的,照得后院小路也有一层淡白的光。草木影子伏在地上,被夜风一吹,轻轻摇晃。

沉确牵着他的手,走得很轻。

她方才还黏在他怀里,说想他,说没亲够,这会儿却又全副心神都放在那两只刺猬身上,时不时回头叮嘱他:“你等下不要出声啊。”

梁应方低声道:“嗯。”

“也不要走太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刺猬胆子很小的。”

梁应方看着她:“知道了。”

她这才满意,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。走了没几步,又不知想起了什么,嘴边轻轻哼起一段小曲。

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
梁应方侧眸看她。

那曲子并不成调,像她心里高兴,便从唇边漏出来一点。月光落在她侧脸上,她眼睛亮,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,手却还好好牵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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