献祭百欲胎(2/2)
“就这样?”有些人仍旧不敢相信,“然后呢?祂没有提出什么条件吗?没有向你索取别的东西吗?”
瞧着颜谨一脸严肃的样子,谢存郢把脸凑到她面前笑道:“想知道啊,亲我一下就告诉你。”
颜谨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弄得微怔,耳尖飞快地泛起一抹薄红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“都这个时候了,你还有心思开玩笑?”
颜谨的眼眶瞬间红了,声音里染上了颤音。
“真没事。”谢存郢伸手接住她落下的泪,轻声道,“再多吃几颗药就恢复了。”
“颜大夫这样痛快,倒显得我方才的条件开低了。”
可他不能昏,他不知道自己若在此刻失去意识,那尊神会不会停手,也不知道百欲胎是否已经被彻底收走。
听他这么说,其他人都信了,纷纷感叹起这邪神的古怪。只有颜谨仍是怀疑,如果别的什么都没有,他身上的病气怎么会加重呢?
“没有。”谢存郢摇了摇头。
“好了吧?赶紧说。”
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,五指几乎陷进桌子里。他想松手,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催促他跪下去、蜷缩起来、停止呼吸、停止思考,只要失去意识,或许便不必再承受下去。
谢存郢知道,它们并不是冲着他来的,那尊神才是它们真正的去处。可仅仅被那些欲念擦身而过,便已足以令他的神魂几近崩裂。
谢存郢伏在桌旁缓了许久,才勉强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药瓶。他就着满口鲜血,将药丸咽了下去。
他眼前不断闪过并不属于自己的画面:宫门前倒下的士兵,抱着孩子逃进火中的妇人,亲手杀死兄长后放声大哭的年轻人,被绑上祭台却仍死死望向城门方向的老人。他看不清他们的脸,也不知道他们是谁,只能感到那些已经燃烧了六百年的不甘、爱恋、恐惧和愤怒,如同滚烫的铁水一样从自己身上流过。
当时没有祭坛,也没有香火。就在祂开口应下的那一刻,炉中的无主之念便尽数归于祂处。散落在活人身上的燥气,也同时失去了根源。
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脉象,脉息细微如游丝,寸、关、尺三部脉象俱乱,几乎辨不出各自的起伏,每一次搏动,都透着濒临崩溃的干枯与衰竭。
那些声音没有完整的言语,只有欲念被剥去姓名与来处以后留下的残响。它们彼此重迭,彼此冲撞,像有无数只手同时伸进他的头颅,试图找到一处可供寄生之地。
一直沉寂在体内的存在,仿佛于那一刻稍稍垂眸,朝人间看了一眼。仅仅一眼,他周身的血液便骤然停滞。他清楚地感觉到心脏不再跳动,血液凝滞在每一根经脉之中,肺腑也忘了该如何呼吸。
“没正经……”颜谨轻轻哼道,却在他再次亲上来时没有躲开,任由他放肆索取着自己的呼吸。
那股力量并不凶暴,也没有刻意伤他,只是太过庞大,庞大到凡人的血肉根本没有资格承受,就像一条只能容溪水通过的沟渠,忽然被灌入了整片汪洋。溪渠没有犯错,海水也无意摧毁它,可沟渠依然会在顷刻间崩裂。
“还疼不疼?”她闷在他怀里问,声音软的不像话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神力越过他的血肉,落向眼前的息念炉。
铜炉并不重,可他提起它时,手臂仍在不停发颤。从澄古斋到六扇门不过几条街,他却在无人处停了四次。进门前,他特意擦尽了耳畔和唇角的血,又将被冷汗浸透的衣领整理妥当,这才提着铜炉,像往常一样走进去。
待其他人散去,颜谨把他拉到了一个空房间里,问道:“你老实说,到底怎么回事?我看到你身上的病气加重了。”
“真的?”颜谨半信半疑看着他,“不许骗我。”
“你知道的,我吃的这药,本就是用世间罕见的药材炼成的。”
神力随之褪去,原本被强行撑开的经脉猛然收缩,受损的脏腑也同时崩裂出血。谢存郢终于支撑不住,双膝重重撞在地上。这一回,他连抬手擦去唇边鲜血的力气都没有。
谢存郢说得轻松,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有多痛苦。
那不是凡人的魂魄能够容纳的东西。
颜谨伸手想要替他把脉,谢存郢躲开了去,“没事的,已经吃过药了,待会儿就好了。”
在人间只会继续害人。祂若愿意收,归祂也无妨。”
六百年来困住朔弥、令玄案司束手无策的东西,就这样没了。
颜谨暂时相信了他。
“刚才挺疼的。”谢存郢蹭了蹭她的耳尖,低低地笑了一声,声音带着一点暗哑,却温柔得能揉出水来,“被颜大夫亲了一下,又抱着哭了一会儿,好像就全好了。”
他的意识开始出现裂痕。前一刻他还记得自己站在澄古斋的库房里,下一刻他却以为自己正跪在朔弥王宫前,嘴里念着那些永远不可能真正遵从的誓词。
“骗你是小狗。”谢存郢将她搂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药香与温度。哪怕胸口因为这个拥抱而牵动内伤,再次泛起剧痛,他也舍不得松开分毫。
这倒不假,之前还说要跟他一起去行内人的鬼市买药,只是因为临近过年,鬼市没开,要等年后才能去。
息念炉仍安静地放在桌子上,炉盖没有开启,纹饰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。可里面那团令无数人束手无策的东西已经彻底不见了。
谢存郢却不依不饶地撅起嘴,示意她快点亲。
他只能站着,至少在事情结束之前必须站着。
他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,忘了自己为何来这里,只剩下一道念头仍死死钉在意识最深处——不能停。
“谢存郢!”颜谨嗔怒地瞪他。
“可以通知阴司去朔弥勾魂了。”谢存郢说道。
颜谨不依不饶,强行按住了他的脉搏。
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,或许只是有一息,也或许漫长得足以让一个凡人经历数次生死。
身体里的那尊神已经重新归于沉寂,祂没有问他是否还活着,也没有替他修补经脉。祂答应的只是收下百欲胎,如今事情已经做完,便再无其他。
成千上万道声音同时挤入耳中,有人在求,有人在哭,有人咬牙切齿的诅咒,有人一遍遍喊着早已无人记得的名。
谢存郢张口想要呼吸,喉咙里却只涌出一股滚烫的腥甜,鲜血还没有来得及咳出,便从鼻腔与耳中缓缓流了下来。
颜谨身上的燥气还没有消失,玄案司中那些人还可能继续杀人,朔弥古城中的亡魂还困在那里。既然是他主动求来的神力,便必须撑到最后。
他哪里是吃了药,过一会儿就好?这分明是脏腑碎裂,经脉几欲尽断的重伤。
虽然关着门,颜谨还是心虚地看了看周围,才踮起脚,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飞快啄了一下。
指腹才落下,她脸上的薄红便一点点退尽。
见她真的生气了,谢存郢才稍稍收敛,正色道:“祂确实没有向我索取任何东西。可祂在我的身体里,收走百欲胎时,祂自然要动用神力。神明的一念,对祂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,可对凡人的身体来说,却有些勉强。”
四周没有风,铜炉也没有震动,库房里安静得甚至能够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。他的意识异常清醒,清醒得能分辨出每一道经脉被神力撑开的次序。
忽然间,所有声音一同消失了。不是渐渐平息,而像是被某种存在在一瞬间尽数吞没。
就在那一瞬间,谢存郢听见了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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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寸骨髓都像是被抽空,继而又被灌进某种远比骨骼更加沉重的东西。全身骨节发出细微而密集的裂响,牙关也因无法控制的颤栗而咬得咯咯作响。
胸腔里残留着一团灼烧般的剧痛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碎裂的骨片刺进肺中,稍微动一下,眼前便骤然发黑。
在那尊神应允的瞬间,最先发生变化的不是息念炉,而是他自己。
药力进入腹中,像一滴水落进烧干的锅底,勉强吊住了那口将散未散的气。他靠着桌子坐了半晌,等到手脚重新有了知觉,才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。
“谢存郢……你管这叫没事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