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心(1/1)
雪初听到“姐姐”二字时,第一时间想起的是每日替她诊脉、熬药,在她害怕时轻声安慰的沉馥泠。记忆尽失之后,她不知不觉把沉馥泠当作姐姐一般依靠,那是亲缘之外生出的情感。
而眼前这位真正意义上的“姐姐”,虽然喊了她的名字,与她的血缘也可能真切存在,在她心中却找不到落脚处。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既沉重又空洞。
她看向方月霁,只觉眼前之人从自己缺了一角的生命里缓缓走出,却找不到任何可以与之衔接的画面。
沉睿珣接着说道:“从前在方家,你与她一同长大,只是你性子活络,她安静些,不算十分亲近。”
方月霁闻言,将算盘搁到一旁,对雪初道:“前尘往事,不提也罢。你如今安好,便胜过旧事百千。”
雪初看着她清雅如水的神情,心里却愈发酸涩。她想不起自己从前究竟怎样对待这位“姐姐”,只知如今所有的记忆都不在了,唯有被人说起时的轻描淡写。
沉睿珣将手中账册放到案上,转入正事。
方月霁看了一眼那本账册:“表哥这几日翻得仔细。可看出什么了?”
沉睿珣翻开账册,指了指其中几行字:“这几笔,数量过整,来路相近,间隔的时日也算得太齐,你怎么看?”
方月霁细看了一会儿,眉头微蹙:“这几月军需催得紧,药市断货,城中来当药材的散户不少。但这几笔,确实不像散户的路数。”
沉睿珣看着账册,神色沉了些许:“我先前留意的几味药性,此处也有。”
方月霁道:“当铺只记得来路与价钱。至于背后的人,未必露面。但若再有动静,我自会留心。”
两人言语简短,却不需多加解释。雪初站在一旁,听得并不完全明白,只隐约觉出他们谈论的事牵连不小,而自己却置身事外。
两盏茶后,方月霁合上账册,目光重新落在雪初身上:“近来风大。春捂秋冻,你记得多加衣裳。”
雪初心中微微一动,轻声应下。她看着方月霁淡淡的神情,一时间觉得她有两分像沉馥泠。
然而她能自然地叫沉馥泠“姐姐”,对眼前的人却开不了口。
方月霁又偏过头去看她身旁的沉睿珣,仍是语气平静,不带波澜:“表哥这一趟,不易。”
沉睿珣只道:“是该来一趟。”
他客套了两句,便准备带雪初出门。
雪初却忽然觉得先前那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变了味,酸意已悄悄在心底生根。
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为着遗失的记忆、迟来的亲缘,还是因为眼前这位沉静的姐姐喊出“表哥”时,那一声唤得太顺口,而她却连“夫君”两个字在自己嘴里该怎么开口都还没习惯。
沉睿珣低头问她:“小初,可是觉得累了?”
“没有。”雪初摇了摇头,不愿在方月霁面前露出太多软弱。
那酸意来得太突然,没有半句道理可讲,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,只好硬生生压下去。
出了和成当,城南巷道比来时更显幽静,雨痕尚未尽干,青石板上水光仍在。
雪初与沉睿珣并肩而行,一路不曾开口,直到转出巷口,沉睿珣轻声道:“去前头吃些东西罢。”
她抬头看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临河的酒楼尚有空席,两人上了二楼。窗外水光微荡,小舟缓缓掠过,橹声轻缓。
菜肴端上来,雪初却吃得慢,筷子落在碗中,总是停一停。
沉睿珣替她挑净鱼刺,将鱼肉放到她碗里,她忽然问道:“你们以前是不是常见?”
沉睿珣吃了一口菜,答道:“来往不多,也不算熟络。”
雪初点了点头,却没有立刻动筷。
“她叫你表哥。”她低垂着眼,看着碗中的鱼肉,“她既是我亲姐姐,那我岂不是也算你的表妹?”
“算不上。”沉睿珣摇头,“她与你是同父异母的姐妹。”
“你父亲年少时与我姑姑有过一段,她是那时留下的血脉。”他放下筷子,将刚上来的汤推到她面前,“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”
雪初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,眼前的汤气缓缓升起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窗外水声不断,她听在耳中,却像隔了一层。
她将先前的鱼肉吃净,才又问:“那她从小就在方家?”
“嗯。”沉睿珣应道,“她出生后没过两年,就被你爹带走了。”
雪初低下头,慢慢喝了一口汤。汤温尚在,喉间却有凉意漫开,带出许多旧日景象。
她只觉江南的暖春倏然退尽,眼前变成了漫天刺骨的风雪。
回到客栈时,天色尚早,雪初却再没了出去的心思,坐在桌边许久未动。
沉睿珣见她神色有异,走过去握住她的手,才发现她掌心一片冰凉。
他正要开口,她却先道:“子毓,我想起一些事。”
沉睿珣将她揽入怀中:“想起什么了?”
雪初靠在他肩上,缓缓说起来:“我叫雪初,因是初雪时出生的。我娘生下我不久,还在月子里,却发现我爹在外头有了女人,她直接带着我在大雪天里负气出走。那年天冷,她身子也不好,便在那会落下了病根。”
沉睿珣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她。
“我娘后来……虽还是跟他回去了,但我幼时在府里的时候不多,时常被她带着去城郊的灵岩山上住。”雪初想起自己的母亲,表情柔和不少,“我娘是很好的人,可惜所遇非人。我七岁那年,她便一病不起。再后来……她去了之后,那人伤心了一阵,可没过多久,侍妾一个接一个进门,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心。那些年我娘对我温柔备至,可我后来回想起来,才发现她自己却是始终郁郁寡欢,大概她早就对那人彻底心死了,去山上也是不想再面对他。”
雪初的姐姐名唤月霁,是她父亲方廷世从宗室里过继来的。雪初却知道她是自己的亲姐姐,是父亲年少时在外惹下的风流债。月霁的母亲不知所踪,她那风流多情的父亲对这位情人倒是念念不忘,为了将她的女儿接回来养在身边,大费周章从宗族里找了个英年早逝、关系不能再远的从兄当幌子,把托孤收养的戏码做了全套。
雪初后来逐渐猜到,月霁的生母就是当初把她娘气得带她离家出走的那位。后宅里的姨娘虽多,但方廷世对她们似乎都不上心,反倒时常怀念起他早逝的正妻和那杳无音信的旧情人,因而对雪初和月霁比妾室生的小儿子还要好些。或许也是出于愧疚,他更骄纵着雪初。然而雪初因为母亲的事一直记恨着他,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看,也不愿与月霁亲近,多年来父女之间形同陌路。
雪初大致讲完,沉默了一会儿才带着哭腔开口:“如今想来,我仍是气不过。”
沉睿珣的表情并不惊讶,显然从前就听她讲过内情。
“你心里有气,是应当的。”他将她揽得更紧了些,“那样的事,本就难平。”
雪初抬起泪眼看他,见他的神色又敛了几分。
“你爹又何止害了你娘一人。”他理着她鬓边的碎发,轻声叹道,“你说的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情人,便是我父亲的小妹。她后来……也很早就去了,没能善终。”
雪初正要发问,忽然响起叩门声,不疾不徐。
沉睿珣替雪初拭了拭眼角,才起身去开门。
方月霁站在廊灯下,神色从容。她看了一眼雪初,又望向沉睿珣:“表哥,我想与雪初说几句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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